一场毒牛奇案,揪出藩王滔天恶行,朱元璋含泪痛罚亲子
发布时间:2026-07-22 17:58 浏览量:5
一、 死牛
洪武二十三年,三月十二,凤阳府,临淮县。
天亮时分,一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路过村外的官道,看见远处田埂上横七竖八躺着什么东西。走近了,他手里的粪叉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
是牛。
十七头牛,全部倒在水田里,肚皮朝天,四肢僵硬。有些牛的嘴角还挂着白沫,有些牛的眼珠子凸出来,布满血丝,像是死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。
老汉腿一软,坐在地上,撕心裂肺地喊起来:“来人啊——!牛死了!全死了!”
不到一个时辰,消息传遍了临淮县。里正、甲长、县衙的捕快,全都赶到了现场。紧接着,更可怕的消息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——
城东的王家庄,死了二十三头牛。
城南的李家渡,死了十九头牛。
城北的刘家集,死了三十一头牛。
城西的赵家圩,死了二十六头牛。
加上最早发现的十七头,仅仅一个上午,临淮县报上来的死牛数目,已经达到了一百一十六头。
而噩耗还在继续。
第二天,隔壁的凤阳县报来数字:八十四头。
第三天,怀远县:六十二头。
第四天,定远县:四十一头。
五天之内,凤阳府下辖的五州十三县,共报上来死牛三百一十二头。
三百一十二头耕牛。
整个凤阳府,一共才多少头耕牛?洪武二十一年的统计数字是八千六百头。也就是说,短短五天,凤阳府损失了将近百分之四的耕牛。
而春耕,才刚刚开始。
凤阳知府周景濂接到各县汇总的数字时,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。他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,在地方干了五年,自认为什么场面都见过——蝗灾、水患、瘟疫、匪乱,他都经历过。但这一次,他真的怕了。
耕牛,是农民的命根子。一头壮牛,能耕三十亩地。没有牛,就只能靠人力拉犁,效率差五倍不止。眼下正是春耕的关键时节,地里的小麦要松土,水稻要育秧,棉花要播种——这些活,都离不开牛。
三百多头牛一死,意味着至少一万亩地,今年要荒在那里。
一万亩地,养活多少人?一家五口,种十亩地,刚好够温饱。一万亩地,就是一千户人家,五千口人的口粮。
而现在,这些地,种不下去了。
更让周景濂恐惧的是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牛会死。
他派了全县最好的兽医去验尸,兽医剖开牛胃,发现里面有一种黑色的糊状物,散发着刺鼻的气味。兽医尝了一口,当场呕吐不止,说那是“乌桕籽”和“巴豆”混合的东西,两种都有毒,牛吃了必死无疑。
但问题是,乌桕籽和巴豆都不是本地常见的东西。乌桕树在南方才有,凤阳一带极少见到。巴豆更是药材,寻常农家不会囤积这种东西。
谁会大费周章,从外地弄来乌桕籽和巴豆,拌在一起,喂给牛吃?
周景濂越想越不对劲,连夜写了一封急报,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。
他在信的末尾写道:“臣愚钝,查无所获。唯觉此事,非天灾,乃人祸。恳请陛下,遣能臣来凤阳,彻查此案。”
二、 南下
急报到南京时,是三月十七。
朱元璋正在武英殿和户部尚书议事。今年的春耕是重中之重——去年北方大旱,山东、河南粮食减产三成,全靠南方的漕运接济。如果今年凤阳府的春耕再出问题,明年的粮价,怕是要涨到天上去。
他看完周景濂的急报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信递给户部尚书滕德懋。
滕德懋看完,脸色也变了:“三百多头牛……凤阳府今年春耕,怕是……”
“朕知道。”朱元璋打断他,站起来,在殿里踱了几步,忽然停下,“滕德懋,你觉得,这是谁干的?”
滕德懋一愣:“陛下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三百多头牛,分散在五个县,五天之内相继死亡。死因相同——都是吃了乌桕籽和巴豆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有人在投毒。而且不是一个人,是一群人。他们分头行动,在同一段时间内,同时对凤阳府的耕牛下手。”
朱元璋转过身,盯着滕德懋:“能做到这件事的,会是什么人?”
滕德懋额头渗出汗珠:“这……这需要熟悉凤阳地形,了解各村各户的牛棚位置,还要有能力在短时间内调配大量毒药……绝非普通盗匪所能为。”
“那会是谁?”
滕德懋不敢说了。
因为他心里有一个答案,但这个答案,说出来就是掉脑袋的事。
朱元璋替他说了:“是军中的人。或者是,曾经在军中待过的人。”
滕德懋扑通跪下了:“陛下圣明!”
朱元璋没理他,走回御案前,提笔写下了一道手谕:
“着锦衣卫指挥同知刘勉,即日离京,前往凤阳府,全权查办耕牛投毒案。赐金牌,可调动凤阳府、中都留守司一切兵马、官吏。遇抗命者,先斩后奏。”
他放下笔,又加了一句:
“告诉刘勉,朕给他二十天。二十天内,他要是查不出个结果,就别回南京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三天后,刘勉带着五十名锦衣卫精锐,抵达了凤阳府。
他没有先进城,而是先去了死牛最多的临淮县,找到了最初发现死牛的那个村子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聚了一群村民,个个面带愁容。一个老汉蹲在墙角,抱着头,呜呜地哭。刘勉走过去,蹲下来,问:“老伯,你家也死了牛?”
老汉抬起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他:“我家两头牛,全死了……一头母牛,肚子里还怀着崽……全死了……春耕怎么办?我家十亩地,怎么耕?”
刘勉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子,塞到老汉手里:“老伯,这点钱你先拿着,买点粮食。牛的事,朝廷会管。”
老汉愣住了,看着手里的银子,又看看刘勉,忽然跪下来磕头:“青天大老爷!您一定要抓住那个杀千刀的!给我们老百姓做主啊!”
刘勉扶起他,问:“老伯,你们村的牛,死的那天晚上,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?”
老汉想了想,说:“有!那天半夜,我家狗叫得厉害。我起来看了一眼,没看到什么人,就又睡下了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牛就死了。”
“狗叫了多久?”
“断断续续叫了小半个时辰。”
“从哪个方向传来的?”
老汉指了指村西头:“那边,好像是村口的方向。”
刘勉点点头,又问了几户人家,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——半夜狗叫,但没人看到可疑的人。
只有一个放羊的少年提供了一个线索。他说,那天晚上他起来给羊添草料,看到村外的官道上,有几个人影在走动。当时月亮很亮,他看得清楚,那些人穿着一样的衣服,背着一样的包袱,走得很快,往北边去了。
“什么样的衣服?”
“黑衣服,像是……像是军中的短褐。”
刘勉心头一凛。
军中的短褐。那是边军和卫所兵常穿的便服,民间虽然也有人穿,但款式和布料有明显区别。一个放羊的少年能一眼认出是“军中的短褐”,说明那衣服的特征非常明显。
他当即下令:查凤阳府境内所有卫所,最近半个月,有没有士兵请假外出,或者夜间擅自离营的记录。
同时,他又派了一队人去查凤阳府所有的药铺和货栈,看最近有没有人大量购买乌桕籽和巴豆。
两条线,同时推进。
三、 药铺
三天后,去查药铺的人有了收获。
凤阳府城最大的一家药铺“同仁堂”的掌柜说,十天前,有人来店里买走了二十斤巴豆。
“二十斤?”刘勉盯着掌柜,“什么人买的?”
“是个中年人,穿着普通,但说话口音不像本地人。”掌柜回忆道,“他说是乡下的兽医,要给牲口治病。我问他要这么多巴豆干什么,他说附近几个村闹牲口瘟病,要用巴豆泻火。我当时还觉得奇怪——巴豆是猛药,牲口吃了容易出事,但看他样子挺着急的,我也没多想,就卖给他了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有什么特征?”
“中等个头,偏瘦,皮肤黝黑,右手食指少了一截。”
刘勉心中一凛:“少了一截食指?”
“对,像是被刀切掉的。”
刘勉立刻让随行的画师根据描述画了一幅肖像,然后拿着画像,去凤阳府各个卫所排查。
结果很快出来了。
中都留守司下属的凤阳右卫,有一个叫张屠户的火头军,右手食指缺了一截。这个人,十天前请了假,说是回乡探亲。而他老家,就在临淮县。
张屠户,真名张铁柱,凤阳右卫的火头军,入伍十二年,今年三十六岁。他的职责是给军营做饭,平时很少出营。但十天前,他突然请假,说母亲病了,要回去探望。
刘勉带人赶到张铁柱的老家——临淮县张家庄时,张铁柱正坐在院子里劈柴。看到锦衣卫冲进来,他手里的斧头掉在地上,脸色瞬间白了。
“张铁柱,你可知罪?”刘勉冷冷地问。
张铁柱嘴唇哆嗦了几下,忽然跪下来:“大人,我……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不知道?”刘勉把那幅画像甩在他面前,“同仁堂的掌柜认得你。你买走的二十斤巴豆,在哪?”
张铁柱看着画像,浑身开始发抖:“我……我是买了巴豆,但那是给牲口治病的……”
“治病?治什么病需要二十斤巴豆?”刘勉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“张铁柱,你一个火头军,什么时候改行当兽医了?你买的巴豆,是不是拿去喂牛了?”
张铁柱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绝望,然后,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,狠狠扎向自己的喉咙!
“拦住他!”刘勉大喝。
但晚了。匕首已经刺进了咽喉,鲜血喷涌而出。张铁柱瞪大了眼睛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身子一歪,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不动了。
刘勉蹲下,探了探他的鼻息,已经没气了。
他站起来,脸色铁青。
张铁柱一死,线索就断了。他背后是谁?为什么要自杀?是受人指使,还是另有隐情?
“搜!”刘勉咬牙,“把这座院子,给我翻个底朝天!”
锦衣卫冲进屋里,开始搜查。不一会儿,有人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麻袋,打开一看,里面是半袋乌桕籽。
又有人从灶台的夹层里,找到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信很短,只有两行字:
“事已毕,速离。余款在老地方。”
没有署名,没有抬头,但字迹工整有力,显然出自读书人之手。
刘勉把信收好,又看了看地上张铁柱的尸体,心中涌起一股寒意。
一个火头军,宁死也不肯供出背后的人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他怕的不是锦衣卫,而是那个幕后主使者。能让一个老兵宁愿自杀也不敢背叛的人,该有多大的权势?
他走出院子,看着阴沉沉的天空,深吸一口气。
这案子,比他想象的更深。
四、 中都
张铁柱的死,让调查陷入了僵局。但刘勉没有放弃,他把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乌桕籽的来源。
乌桕树在凤阳一带极为罕见,能一次性弄到大量乌桕籽的,只有两种人:一种是专门经营药材的商人,另一种,是拥有大片山林的豪门大户。
刘勉查遍了凤阳府所有经营药材的商号,没有一家近期卖出过乌桕籽。这说明,乌桕籽不是从正规渠道购买的,而是有人自己采集或从外地运来的。
那么,凤阳府谁有能力从外地大量运入乌桕籽?
答案是——中都留守司。
中都留守司是大明在中都凤阳设立的军事机构,统辖凤阳八卫,兵力近四万人。每年,中都留守司要从南方调运大量物资,包括军粮、草料、药材。如果有人在运送军需的船只或车队里夹带私货,根本不会被察觉。
而这个猜测,很快得到了印证。
刘勉在查阅中都留守司近期的物资调运记录时,发现了一个异常——半个月前,有一批从安庆府运来的“药材”,在入库登记时,少了整整三百斤。
负责这批药材入库的,是中都留守司的仓大使,叫赵德胜。
刘勉立刻提审了赵德胜。
赵德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,在留守司干了二十年,油滑得像条泥鳅。一开始,他矢口否认,说自己从未见过什么乌桕籽,也不知道药材短缺的事。但当刘勉把张铁柱的信拍在他面前时,他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“赵德胜,你认识这个字迹吗?”
赵德胜盯着那封信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:“不……不认识……”
“不认识?”刘勉冷笑,“那我来告诉你。这封信上的字,笔锋凌厉,转折处有棱角,是典型的‘台阁体’。能写这种字的,至少是读过十几年书的秀才。赵德胜,你一个仓大使,每月俸禄不过三石,哪来的钱请秀才替你写信?”
赵德胜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
刘勉继续施压:“你以为张铁柱死了,就死无对证了?告诉你,锦衣卫办案,不需要死人开口。我查了你的账——你一个仓大使,每年的俸禄加上灰色收入,撑死了不过一百两。可你去年在凤阳城里买了一处宅子,花了三百两。你儿子娶媳妇,办了五十桌酒席,花了二百两。你女儿出嫁,陪嫁的妆奁,值一百五十两。加起来,六百五十两。赵德胜,你这六百五十两,是从哪来的?”
赵德胜瘫软在地,面如死灰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说……”
他招了。
三个月前,有人找到他,说要借用中都留守司的物资通道,运一批“私货”进凤阳。对方开价很高——每运一次,给他二百两银子。赵德胜犹豫了几天,最终没能抵挡住诱惑。他利用职务之便,将那批“私货”混在军需药材里,从安庆运到了凤阳。
他不知道那批“私货”是什么,只知道对方很谨慎,每次交接都换不同的人,从不透露真实身份。他只认得其中一个联系人——那人自称姓“吴”,四十来岁,说话带着浙江口音,出手阔绰。
“那个姓吴的,长什么样?”
“中等身材,白净面皮,留着三绺长髯,像个读书人。”赵德胜比划着,“他右手拇指上戴着一个玉扳指,成色极好,一看就不是凡品。”
玉扳指。
刘勉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“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这批货到的那天。他亲自来提的货,带了十几个人,赶着五辆大车,把货拉走了。”
“拉到哪里去了?”
“这……这我真的不知道。他没说,我也没敢问。”
刘勉盯着赵德胜,知道他没有说谎。一个仓大使,不过是这条链上的一个小角色,真正的大鱼,还在水下。
他让人把赵德胜押下去,然后陷入了沉思。
浙江口音,姓吴,玉扳指,出手阔绰,能调动十几个人、五辆大车,还能打通中都留守司的关系——这个人,绝不简单。
他会不会就是张铁柱背后的人?
如果是,那他为什么要毒死凤阳府的耕牛?
毒死耕牛,对他有什么好处?
刘勉隐隐觉得,自己快要触碰到真相的边缘了。但那个真相,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,每次快要抓住的时候,又溜走了。
五、 玉扳指
接下来的七天,刘勉把凤阳府翻了个底朝天。
他查了所有客栈、车马行、码头,寻找那个戴着玉扳指的浙江口音男子。他查了凤阳府所有与浙江有关的商号、会馆,寻找可能的线索。他甚至派人去了安庆,沿着那条物资运输路线反向追踪。
功夫不负有心人。
第五天,一个车马行的老板提供了一条线索:半个月前,确实有一个浙江口音的客人,租用了五辆大车,雇了十几个脚夫,拉了一批货出城。那个客人出手很大方,给了双倍的价钱,只要求一件事——连夜赶路,不要耽搁。
“他往哪个方向去了?”
“往北,说是要去徐州。”
徐州。刘勉立刻派人赶往徐州,同时,他自己也启程北上,沿着那条路线一路追踪。
在徐州,他找到了那家车马行的分号。分号的掌柜说,那个浙江口音的客人确实来过,但只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就走了,说是要去山东。
刘勉又追到山东。
在山东兖州,他再次失去了线索。那个客人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再也没有在任何一家车马行、客栈留下记录。
但刘勉没有放弃。他换了一个思路——既然找不到人,那就找那个玉扳指。
玉扳指不是普通物件。好的玉扳指,价值百金以上,而且往往是身份的象征。在整个山东、南直隶一带,能戴得起上好玉扳指的人,屈指可数。
刘勉派人拿着那个玉扳指的素描图样,去各大当铺、玉器行打听。
三天后,济南府一家玉器行的老掌柜认出了这个扳指。
“这个扳指,是老朽三年前亲手雕的。”老掌柜说,“料子是上等的和田青玉,是一位客人定做的。那位客人,是鲁王府的人。”
鲁王府。
刘勉心头一震。
鲁王,朱元璋的第十子,朱檀。洪武十八年就藩兖州,封地在山东。
一个鲁王府的人,千里迢迢跑到凤阳,毒死了三百多头耕牛?
为什么?
刘勉带着满腹疑问,秘密潜入兖州,开始调查鲁王府。
他发现,鲁王朱檀近年来沉迷炼丹术,在王府里养了一大批方士,日夜炼制“仙丹”。而炼制丹药,需要大量的硫磺、硝石、水银……以及,一种特殊的原料——牛胆。
是的,牛胆。
道家炼丹术中,有一种叫做“牛胆金丹”的方子,需要用新鲜的牛胆汁调和丹药,据说可以“延年益寿,返老还童”。而炼制一炉“牛胆金丹”,需要耗费数十枚牛胆。
刘勉脑海中,那些散落的碎片,忽然拼到了一起。
乌桕籽和巴豆混合,可以让牛中毒而死,但不会破坏牛胆。相反,中毒而死的牛,胆汁会因为应激反应而大量分泌,比正常宰杀的牛胆汁更加充盈。
鲁王府的人,毒死凤阳府的耕牛,不是为了别的,就是为了取牛胆!
为了给鲁王炼丹!
刘勉的手,开始发抖。
他不敢往下想了。
因为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,那么,这件案子的背后,站着的是一个亲王——当今皇上的亲生儿子。
他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同知,敢查亲王吗?
他查得了吗?
六、 炼丹炉
刘勉在兖州城外的一家小客栈里,独自坐了整整一夜。
天亮时,他做出了决定。
他写了一封密信,将自己掌握的所有证据和推断,详细写明,派最信任的亲信,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,呈送御览。
然后,他带着剩下的锦衣卫,直接去了鲁王府。
他没有硬闯,而是递上了自己的名帖,求见鲁王。
鲁王朱檀没有见他。出来迎接的,是鲁王府的长史,一个叫陈文举的中年文官。
“刘大人,王爷近日身体不适,不便见客。您有什么事,跟下官说也是一样的。”
刘勉看着陈文举,开门见山:“陈长史,本官奉旨查办凤阳府耕牛投毒案,查到一条线索,指向贵府。请问,贵府之中,是否有一位姓吴的幕僚?浙江口音,右手拇指戴着一枚青玉扳指?”
陈文举的笑容微微一僵,但很快恢复了正常:“刘大人说笑了。鲁王府上下,并无此人。”
“是吗?”刘勉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,展开,“那请陈长史看看,这个人,你认识吗?”
画像上的人,正是根据赵德胜的描述画出的“吴先生”。
陈文举看着画像,瞳孔微微收缩,但嘴上依然否认:“不认识。从未见过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刘勉又拿出那封信,“这封信上的字迹,陈长史可认得?”
陈文举接过信,只看了一眼,手就开始发抖。
因为那封信上的字,是他的笔迹。
“陈长史,”刘勉盯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是洪武十七年的举人,在鲁王府做了六年长史。你写的字,台阁体,笔锋凌厉,转折处有棱角——和这封信上的字,一模一样。你还要否认吗?”
陈文举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,他后退两步,靠在墙上,脸色惨白。
“刘大人……你……你查到了什么?”
“我查到了凤阳府三百一十二头耕牛的死因。”刘勉冷冷道,“它们被人喂食了乌桕籽和巴豆,中毒而死。而那些毒药,是通过中都留守司的物资通道,从安庆运到凤阳的。经办此事的仓大使赵德胜,已经全部招供。下毒的凶手张铁柱,也已畏罪自杀。而你——陈长史,你写给张铁柱的那封信,就是铁证。”
陈文举双腿一软,滑坐在地上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下的命令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是王爷……是王爷要炼丹……他说需要牛胆……需要很多很多牛胆……我只是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……”
“奉命行事?”刘勉蹲下来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奉命行事,就毒死了三百多头耕牛?你知道那些牛是老百姓的命根子吗?你知道凤阳府今年有多少亩地要荒在那里吗?你知道有多少户人家,会因为这场春耕失败而饿肚子吗?”
陈文举无言以对,只是反复念叨着:“是王爷的命令……是王爷的命令……”
刘勉站起来,深吸一口气。
他知道,真正的难题,现在才开始。
他该怎么处置鲁王?
鲁王是皇子,是亲王,是朱元璋的亲生儿子。别说他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,就是刑部尚书、都察院左都御史来了,也不敢轻易动一位亲王。
但他也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。
三百一十二条牛命,背后是三百一十二户农家的生计,是凤阳府一万亩良田的春耕,是大明朝廷的粮食安全。
他必须给皇上一个交代。
也必须给凤阳府的老百姓一个交代。
七、 父子
密信送到南京时,朱元璋正在吃晚饭。
他看完信,放下筷子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站起来,对身边的太监说:“备车,去凤阳。”
“陛下,天已经黑了……”
“朕说,备车。”
当夜,朱元璋带着一队亲兵,连夜出京,赶往凤阳。
三天后,他出现在兖州鲁王府的大门前。
鲁王朱檀听说父皇来了,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迎接。他穿着一身道袍,头发披散,身上散发着一股浓浓的药味。
“儿臣参见父皇!”
朱元璋没有叫他起来,只是低头看着他,问:“朱檀,你在炼丹?”
朱檀的身子微微一颤:“儿臣……儿臣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只是想长生不老?”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,但平静得让人害怕,“你知不知道,为了给你炼那几颗破丹,你的手下毒死了凤阳府三百多头耕牛?”
朱檀脸色煞白:“父皇,儿臣不知……儿臣真的不知……”
“你不知道?”朱元璋冷笑,“那朕问你,你是不是让人收集牛胆?”
朱檀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“你是不是让人从中都留守司的军需通道里,运了一批乌桕籽和巴豆进凤阳?”
朱檀低下头,不敢回答。
“你是不是让陈文举写信给那个叫张铁柱的火头军,让他去毒牛?”
朱檀的身子开始发抖。
“回答朕!”朱元璋猛地提高声音,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。
“是……是儿臣做的……”朱檀终于崩溃了,趴在地上,痛哭流涕,“父皇,儿臣只是想炼丹……儿臣听说牛胆金丹可以延年益寿……儿臣不想死……儿臣怕死……”
“怕死?”朱元璋看着他,眼中满是失望,“你才二十五岁,你就怕死了?朕今年五十六岁了,朕都不怕死,你怕什么?”
他蹲下来,看着自己这个最小的儿子,语气忽然变得疲惫:“朱檀,你知道那些牛,对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?一头牛,就是一个家。没有了牛,他们就只能用人力拉犁。一家老小,从早到晚,累死累活,也耕不了几亩地。种不出粮食,就要挨饿。挨饿,就会死人。”
“你为了炼几颗丹,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?你晚上睡得着吗?”
朱檀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朱元璋站起来,背对着他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,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朱檀心上:
“鲁王朱檀,荒诞无道,祸害百姓,着即削去王爵,贬为庶人。王府长史陈文举,助纣为虐,即刻处斩。所有参与毒牛案之人,一律依律严惩,绝不姑息。”
“至于那些被毒死的牛……”朱元璋顿了顿,“从朕的内帑里拨银,赔偿凤阳府所有受害农户。每头牛,赔银二十两。另外,从南京太仆寺调拨三百头耕牛,送往凤阳府,补足春耕所需。”
“是。”身边的太监连忙记下。
朱元璋没有再回头看朱檀一眼,大步走出了鲁王府。
身后,传来朱檀撕心裂肺的哭声:“父皇!父皇!儿臣知错了!您饶了儿臣吧!父皇!”
朱元璋没有回头。
他走出王府大门,翻身上马,对等在门外的刘勉说了一句话:
“刘勉,你做得很好。朕没有看错你。”
刘勉跪在地上,眼眶有些湿润:“臣,谢陛下夸奖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朱元璋策马前行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,“朕的儿子不争气,让朕……也让天下百姓,失望了。”
说完,他一夹马腹,疾驰而去。
刘勉跪在原地,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位杀伐果决的帝王,在这一刻,显出了从未有过的苍老。
八、 尾声
洪武二十三年四月初八,凤阳府。
三百头从南京太仆寺调来的耕牛,被分发到各个受灾的村庄。每头牛的犄角上,都系着一块红布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御赐耕牛”。
村民们围着这些牛,又哭又笑。
那个最初发现死牛的老汉,分到了一头健壮的公牛。他摸着牛的头,老泪纵横:“皇上还记得我们……皇上还记得我们……”
消息传回南京时,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。
他听完太监的禀报,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批着手中的奏折。
但太监注意到,皇帝握笔的手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片刻之后,朱元璋放下笔,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北方——那是凤阳的方向,也是他家乡的方向。
他轻声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诉说:
“百姓是水,朝廷是舟。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。这个道理,朕懂。可朕的儿子,不懂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更低了几分:
“朕的儿子不懂,朕就替他们教。教不会,朕就替他们罚。罚到他们懂为止。若是罚了还不懂……那朕,也只能对不住祖宗了。”
窗外,暮色沉沉。
那只握过放牛鞭、握过刀剑、握过御笔的手,此刻正紧紧攥着窗棂,指节发白。
没有人知道,这位一生刚强的老人,此刻在想些什么。
但所有人都知道,从那以后,朱元璋再也没有提起过朱檀这个名字。
仿佛他从来没有过这个儿子。
仿佛那场轰动天下的耕牛案,从未发生过。
只有凤阳府那些重新响起牛叫声的田野,还记得。
记得那个春天,三百多头牛死去。
记得那个春天,三百头御赐的耕牛,从远方走来。
记得那个春天,一个老人,用自己的方式,守护了这个国家的根基。